文/HuSir 转发

　　起床，摸到手机，锁屏上堆着昨晚的微信消息。没有 WhatsApp、没有 Telegram、没有 Signal——不是因为不想用，是因为它们根本连不上。微信就是唯一的社交管道，它什么都能干：聊天、朋友圈、支付、打车、点外卖、看新闻，像一座包罗万象的巨型商场，进去就别想出来。你所有的朋友都在里面，所有的群聊都在里面，工作和生活绑死在同一个蓝色的气泡里。

　　关掉微信，打开百度搜点东西。搜索结果前三条是广告，后面是百家号的自媒体文章，再往下翻是自家产品的推荐贴。你明明记得十年前用 Google 的时候，搜一个关键词出来的前几条都是高质量内容，现在你连想找个官网都要翻好几页。偶尔搜索结果里会出现维基百科的链接——点进去，404。维基百科在大陆已经很多年上不去了，但百度百科替代不了它，因为百度百科的词条是经过审核的，有些词条干脆不存在，有些词条的内容是阉割过的。

　　想看点国际新闻。BBC、CNN、纽约时报、路透社、彭博——全都不通。你只能在微博上刷到几条二手转述，或者等《环球时报》帮你概括”西方媒体怎么看”。你永远在看别人替你挑过的、翻译过的、重新包装过的世界。偶尔你好奇台湾的媒体报道同一个事件的角度，但联合报、自由时报、苹果日报的网址从你手机上就打不开。你生活在一个被精心裁剪过的信息茧房里，但你无法比较，因为你不知道另一面长什么样。

　　打开 YouTube 想看个教程或纪录片——打不开。Netflix、Spotify、Disney+、HBO Max——全打不开。Bilibili 上有大量替代内容，但平台的审核机制让很多视频在上传之前就被拦下了，还有一些是上传后被锁了，理由就四个字：无法查看。你想看的电影没有，想追的剧没有，想听的播客也没有。你以为互联网是广阔的海洋，实际上你只能在几个指定的泳池里游。

　　想听歌。Spotify 已经彻底被封了，Apple Music 还能用但那是因为它把服务器放在了国内。你偶尔在 Bilibili 看到有人推荐一首英文歌，去网易云一搜——没有版权。或者更糟：有这首歌，但歌词里有一句被翻译成了完全不同的意思，或者干脆显示”因版权/审核原因，歌词无法查看”。

　　出门想导航。Google Maps 打不开，高德地图和百度地图在国内很好用，但一旦你想查找境外某个地方的地图信息——加载不出来，或者信息是两三年前的。想去国外旅游，在 Booking.com 或 Agoda 上查酒店，网页时而能开时而不能开，像在跟一个闹脾气的网站打交道。你问朋友怎么订的，他说”翻墙”。

　　你是做技术的。GitHub 上 clone 一个仓库，速度几十 KB/s，一半的时间请求超时。npm install 一个包，镜像源永远比官方的慢一周。Docker Hub——2025 年起彻底封了。你要拉一个镜像只能找国内镜像站，但镜像站的内容常常不全，版本也落后。Stack Overflow 偶尔打不开，你得翻墙去搜一个报错信息。Google Fonts 加载不出来，所以你看很多国内网站的字体会 fallback 成默认宋体，因为他们引用的 Google 公共资源被墙了，网页一直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请求。Figma 时好时坏，jsDelivr 时好时坏，AWS 文档时好时坏——你的整个开发环境像在一个信号不稳定的山洞里。

　　你是做 AI 相关工作的。ChatGPT、Claude、Gemini 全打不开。OpenAI 的 API 被墙，有一次你在网上找到的调用方式第二天就不能用了。Hugging Face 上找一个模型——下载速度以 KB 计，大模型你要挂着等一整天。Civitai 打不开，Midjourney 打不开，Perplexity 打不开。你只能在国内的 AI 平台之间比较，像是只能在村口几家小卖部里挑零食。你能用上最好的模型可能就是通义千问或者文心一言，但你心里清楚，它们跟外面那些相差了多少。

　　想发个文件给朋友。Dropbox 打不开。Google Drive 打不开。Mega 打不开。WeTransfer 偶尔能打开但经常发不出去。你只能用百度网盘——非会员限速 10KB/s，传一个几百兆的文件要等几个小时。你充了会员，然后发现某些文件因为”违规内容”被系统自动删除了，你事先完全不知道。删了也就没了，找不回来。

　　想买个东西。PayPal 能用但功能阉割严重。Stripe 个人无法注册。你想卖点小东西给国外用户——whop.com 看不懂，lemonsqueezy.com 的税务链接打不开，gumroad.com 压根连不上。你试了一圈，最后只能回到闲鱼上吆喝，十几亿同胞是你的全部市场，不是因为你不想做全球生意，是路给你堵死了。

　　晚上想玩个游戏。Steam 社区和创意工坊打不开，有些游戏的联机功能因为网络延迟几乎没法玩。Discord 语音打不开，你只能和朋友开腾讯会议打游戏。暴雪退出中国之后，你买的守望先锋在国服没法玩了，想去亚服——哦，连不上。Epic 商店时而能开时而不能。PlayStation 进港服商店要反复折腾 DNS。你只是想正常地玩个游戏而已，但你得是个网络工程师。

　　你想关注一些有价值的国际信息源。Substack 上你订阅了几个 Newsletter——打不开，每次都得挂代理去读。Medium 上有很多高质量的技术文章——打不开。好不容易翻出去看到了，想在朋友圈转发一下——复制链接，发现微信里也打不开，因为微信的浏览器也受墙管制。你只好截图，但截图又不够完整。

　　偶尔你需要进行一次国际支付。Stripe 用不了，PayPal 提现麻烦，币安和 Coinbase 被封了。你想买一个海外软件或服务，发现它的支付渠道不支持中国信用卡。你试了十几种方法，最后放弃了。你不是付不起那个钱，你是付不过去。

　　如果以上的所有障碍你都选择翻墙解决——好，翻墙本身是违法的。《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管理暂行规定》第六条写得清清楚楚：计算机信息网络直接进行国际联网，必须使用国家公用电信网提供的国际出入口信道，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自行建立或者使用其他信道进行国际联网。你买代理、用机场，轻则断网警告，重则罚款拘留。代理服务商自己也朝不保夕，端口随时被封，节点三天两头换。你今天能用的配置，明天可能就不能用了。

　　你活在一个”出去”被定义为违法的世界里。

　　但这还不是全部。除了墙本身，还有一套更细密的软性控制。

　　你发一条朋友圈，不确定哪个词会被屏蔽。”低俗””暴力””色情””政治敏感”是明的，还有一些词你永远猜不到什么时候踩了雷。发出去的时候一切正常，半小时后点进自己主页——朋友只看到一条横线，”该内容已被删除”。没有通知，没有解释，你的话就这么消失了。

　　你在微博评论区看到热评第一的发言，过几分钟刷新——不见了。”因用户举报”或者”违反社区公约”，你没有申诉的渠道，即便申诉也不会有人理你。久而久之，你学会了在每一个敏感话题前自我审查。你想说的话在脑子里先过一遍安检，然后咽回去。你甚至没意识到你在这么做。

　　你想注销一个用旧了的账号——网站要求你手持身份证拍照上传。你犹豫了，然后决定算了，留着吧。

　　手机想装个 Google 框架——国内正规渠道买的手机，出厂就不带 Google 服务。你去网上搜教程，搞了半天刷了机，结果 Google Play 还是打不开，因为它要连 Google 服务器，而 Google 服务器被墙了。你手机里有一整套完美的境外 App——但它们都是灰色的图标，点一下转圈，然后弹窗”网络连接超时”。

　　你在国外旅行的时候，用 Google Maps 找路，看 YouTube 的视频，在 Twitter 上刷到朋友的动态——那一刻你才意识到，原来这才是完整的互联网。回国之后，你删掉手机上那些再也不会亮起来的 App，微信重新占据了你 90% 的屏幕使用时间。

　　这不是一个关于”好用不好用”的问题。Google 搜索比百度好用，这谁都知道。YouTube 比 Bilibili 内容丰富，这也是事实。但更核心的问题是：你失去了**选择权**。你不能选择用什么搜索，不能选择看什么新闻，不能选择和谁聊天，不能选择用什么支付方式，不能选择用什么 AI 工具，不能选择用什么云盘，不能选择玩什么游戏的哪个版本。你的一切数字生活都被安排好了。你像住进一个精装样板间——家具齐全，看着不错，只是窗户封死了。

　　你可以推开窗户吗？推开窗户的代价是什么？罚款、拘留、案底。

　　如果从这个意义上问，大陆中国人的数字生活在多大程度上是一个局域网——答案是：几乎全部。从睁眼到闭眼，从搜索到社交，从看新闻到娱乐，从开发代码到研究 AI，从买东西到卖东西，从上学到做学术——你的每一个数字活动范围都被划定好了。你只能在几个特定的平台上、用几种特定的方式、看几种特定角度的内容。外面有一个更大的世界，但你被设定为看不见它。

　　最可怕的是，你习惯了。你不再尝试点了。你不再沮丧了。你甚至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

　　这才是局域网真正的样子。